這是阿雷多離開的後一天,8/19。
那時,我們停留在位於沙漠,以幼發拉底河著名的敘利亞城市代爾祖爾(Deir ez-Zor)。代爾祖爾離首都大馬士革有450公里,很內陸的一個土黃及濃綠組合成的城市,因為幼發拉底河的滋潤及灌溉而富饒肥沃。
8/18號,阿雷多離開以後,亞德里安拿著《寂寞星球Lonely Planet》看明天要去哪裡,他說:「我們先去杜拉‧歐羅波斯(Dura Europos),再去馬利(Mari)。你覆誦一遍杜拉‧歐羅波斯...」
我(失神)「杜拉‧歐羅......歐羅什麼」(一面偷看他手裡拿的LP)
「杜拉‧歐羅波斯。」
然後他把書蓋起來再盤問「那我剛剛說我們明天要去哪裡?」
我:「那個聽起來很像歐洲(europos音似europe)的地方.....」
兩座古城杜拉‧歐羅波斯和馬利的遺跡分別在代爾祖爾的北方85公里及120公里。最後,我們只去了代爾祖爾,然後差點渴死在那邊。要是提前看到杜拉‧歐羅波斯是位於怎樣的地方,我絕對不會只帶一罐水去。
杜拉‧歐羅波斯(Dura Europos)又有敘利亞沙漠的龐貝城之稱,在西元前三世紀,亞歷山大帝繼任者Seleucids將軍為了控制東西方貿易和南北向幼發拉底河的貿易航線,以及確保在幼發拉底流域的軍事殖民,因此建立Dura Europos。這個城市是以中央集會廣場為中心,然後主要道路輻射狀散佈開,形成網格狀的道路網。由於在地理上,它處於東西南北貿易的交會口,更因此成為當代的國際大都會。之後成為Parthian 帝國在軍事上的第一線堡壘。在西元165年落入了羅馬人手中,最後在西元256~257年,因為波斯Sassanid Empire的圍城,因此被遺棄,一個城市就這樣的死去了。
8/19,很不巧的,亞德里安先生一早就在拉肚子,所以他沒有喝每天早上都要喝的咖啡,我們也就得以早半小時以上出門。錯誤從這個開始時候發生,首先,我只帶了一罐1500cc的水,因為只要是遺跡的地方,通常應該會有一些商店之類的,有商機阿;第二,我眼睜睜的讓亞德里安買了一串香蕉當早餐及午餐!!!
我們都很不喜歡代爾祖爾,不只因為民情保守,加上那邊的人不老實,總是想要占我們便宜,連小朋友都懷有敵意的圍著我們亂叫亂跳,還會偷摸我...,有一位法國女生被丟石頭,男性盯著外國女性的眼神不懷好意。亞德里安跟我一起出去的時候都會很緊張,一直說「你穿醜一點,越醜越好。」
到了小巴士站,亞德里安問要到古城的票價,一問,火氣全上來了,他開始跟當地人理論了起來,我鴨子聽雷。
他轉頭憤恨不平的對我說:「你知道嗎!!!他們告訴我的票價是旅館的人跟我說的兩倍耶!!」又轉頭繼續吵架。
我們勢單力薄,亞德里安只好又問:「你要不要搭小巴?」我回「不然要怎麼去?」
上車後,亞德里安不死心,繼續問其他人票價,越問越生氣,又開始發牢騷:「我們應該搭便車的」
我沒好氣的說:「你不想上車當初就該直接跟我講阿。」實在搞不懂一個拉肚子的人怎麼那麼有力氣吵架。不過後來發現,應該不會有任何的便車想要到這個鬼地方...。
小巴就這樣行駛在黃沙漫漫的大漠,只有黃跟籃,黃的是土,藍的是天,晴朗的天藍得讓我好慌。夏天的漠是很殘酷的,應該有50度,風熱得灼人。小巴沒有冷氣,想當然爾就開窗透風。這時已經熱到我們關上窗子,風比車內還要燙,直到車內太悶,我們就會開一下窗,然後關起窗子以後,竟會覺得車內是涼的!那時候我們渴了就喝水,反正會有店家跟村落在附近阿-用"常理"判斷。直到越開越荒涼,平坦遼闊的沙漠,能見度很好,筆直的覆滿黃沙的路上,已經有一兩的小時不見別的來車,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只有沙、石頭、以熱對流引起的小型龍捲風構成的一片荒蕪。

然後,我們就被丟在路邊了,我驚恐的看著亞德里安,怎麼什麼都沒有!?除了我們,這是一片沒有生命跡象的地方,我們不說話就是一片死寂。大約離我們所處的路邊兩公里的地方隱隱約約有黃色的大石塊,那就是遺跡。我們往前走,到了。外牆的鐵欄杆是鎖起來的,販票亭看樣子早就沒有人在賣票了。這種鬼地方,一個月會有2,3個像我們一樣不怕死的笨蛋來就不錯了,更不要說有店家...。這時候該死的那位先生肚子又痛了,他跑去拉屎。回來以後又不好意思不給他水喝,這時候1500cc的水已經剩不到一半,我們還在遺跡的外面。

柵欄是鎖住的,我們只好翻牆進去。我不知道亞德里安是否知道我們的處境,還是過於樂觀或是強裝鎮定,拉肚子又很容易流汗蒸發掉一堆水分的他,還是像勁量兔寶寶好奇的到處走來走去,我則是盡量待著不動,看著山崖下的幼發拉底河還有一片翠綠發呆,一直在想︰「下得去嗎?不知道離多遠?」

薰黃大漠,黃沙似水,溫柔的起伏波動一暈暈層次微妙的紫黃褐黃暗黃金黃橘黃,那一堵堵的厚實。烈焰旁若無人的揮霍過多的光熱,絲毫的影都是奢侈,我偷偷想或許遠古的后羿,遺漏了此處。熱風嗚嗚的吹,七彩斑斕的薄巾成了紛飛的虹捲縐舒展,亞德里安一頭捲曲光澤扎成馬尾的黑髮之上,就是那一匹鼓動著風的虹,輕快飄揚著,流水般流洩著風的型體,企圖遮掩更之上過於熱情的一片天。翻騰的氣流旋成一窩窩小型的龍捲,枯黃的敗草無助的襲捲而上,墜落前最後一刻的擎天也是種死亡的姿態。
要不是擔心沒水喝,其實杜拉‧歐羅波斯滄桑殘破得很美很悲劇很浪漫,它曾經在這樣一個遼闊的漠繁盛過,駝鈴的叮叮噹噹,熱鬧的市集,七彩斑斕的中東布料大地毯層層疊疊,如今只剩縈繞不去的熱風、沙、虛無、死亡及絕望。
好不容易,亞德里安拿著《寂寞星球》跑過來對我說:「你看這個是神廟,那個應該是澡堂,那個應該是南出口 ...,不過都只剩黃色的石頭了。」
我順勢說:「對阿,幾乎什麼都沒有了,那我們現在要怎麼離開這個地方?」
他終於展現出擔心渴死的神色:「這裡有四個出口,不過應該跟我們進來的地方沒啥兩樣...。」
我們兩個都不敢說出「可以到山崖下阿...。」
我一直很明的暗示 「我現在只想去幼發拉底河游泳。」
就在陡峭的山崖邊不停徘徊,說真的,我很想直接跳下去。後來亞德里安終於決定了。
「山崖下有村莊,不過要怎麼下去呢...?」那時候除了擔心怎麼下去外,還擔心如果下去到一半沒有路了怎麼辦?要怎麼上來?我們來來回回看了好幾趟,亞德里安"覺得"有一個坡沒有那麼陡,只要先跳下一段斷層就好了。然後,他就開始精神抖擻的往下走了。
每次走那種很奇怪的路,譬如在沒有光的晚上走下亂石叢生的山路,或是要進去開口在比一個成人還要高的墳墓,要不然就是走在一堆縫隙的巨石上...等毫無路徑可言的顛簸地方,他可以神奇的穩穩走出一條路,然後嘲笑我跟著他走還一直跌倒:「我一定要走前面,不然你那麼笨手笨腳一定會一直跌倒。」然後一面很無奈的回頭把快要跌倒的我提起來。往山崖下是沒有一條明確的路的,要憑著第六感還有幸運前進。
(看到遠處地平線地方的小房子嗎?那就是我們即將前往的地方,途中還有經過最遠的那塊山崖腳下的紅色建築。)
走到一半,精力旺盛的亞德里安到一塊石頭後面有遺跡,他又往上跑去看,我渴到快哭出來了,拿小石頭亂發脾氣丟那堆遺跡,然後又被念:「這是遺跡耶,不要破壞它。」
我已經不記得是怎麼樣在這樣的酷熱及乾渴下走這麼長的一段路,然後碰到那匹死馬。起先聞到了腐臭味,遠遠的看到山坡上躺著一個東西,我也按捺不住好奇心,跟著亞德里安忍住臭味跑上去看。那是一匹死馬,馬的眼框是空洞著的,轉到腹側,已經空去的體腔,赤裸著張牙舞爪白森森的肋骨脊椎骨,讓我想到擱淺岸邊死去的鯨,而後留下來一根根赤裸如柱般張牙舞奘的白骨,帶著宿命的違和感,彷彿在預言著什麼。


水在遇見死馬的不久告罄。那時我們走到一處廢置的紅磚民房,有個空曠的院子,院子門沒關,本該爬著綠油油藤蔓的亭台是傾圮殘破的,有棵樹,是枯的黑的,可憐的殘枝及無法腐化的枯葉微微顫抖,因漠的無情及過於死亡的寂靜。似乎是廁所門外,有一個洗手台,裡頭甚麼都沒有,連沙也沒有,是滿滿的空。我們大喜過望,水龍頭打開有水,只是是滾燙的,彷彿液體的陽光。手一碰,哀叫一聲,紅了一片。亞德里安對我哀傷笑了笑,指指水瓶內最後一公分高的水,帶著壯士斷腕的悲壯
「親愛的女孩,最後一點水,我們一人一口把它喝完,就甚麼都不要想也不要停,一直往前走。」
接下來就是無盡的疲渴,似乎每走一步就是倒地不起的前一刻,我們終究撐到那塊在崖上望眼欲穿的綠洲,亞德里安還很有興致要幫我拍照,我只想往前走,內心狠狠咒罵著,但還是識相的擠出個笑容。走過綠油油的田,一戶人家沒帶上門的庭院流瀉出朗朗笑語。是一大戶人家,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阿姨一堆小孩子午後的閒聊,他們一看到狼狽的兩個陌生人,全都笑了。我們大概喝了他們三大壺的冰水,媳婦們還拿出電風扇狠狠朝著我們吹。
這是一座位於綠洲中的樸實小村莊,世世代代受到幼發拉底河溫柔的灌溉。沿著河畔是蜿蜒的綠洲農業灌溉系統,更不時可以見到傍水而居古代的遺跡,而孩子們將它們當跳水用。時值正午,烈焰毫不掩飾的噴灑,除了河畔傳來小孩們的嬉鬧聲,幾乎沒有人煙,我們每走幾步路就得停下腳步尋覓水龍頭,如同不時被陽光擰乾的海綿。村內的土牆上不時可以看到水龍頭的蹤影,或是每隔一段距離路邊就會設置喝水亭。並不是每一處補充水分的地方都可以用,有的是不出水,有的是水在陽光的照射下達到燙口的溫度。全賴帶我們去搭車的大戶人家中的兒子指點,他知道哪一個水龍頭的水是甘涼的。
在艷得灼人的漠,我們看到了那匹死馬,並且活著回來,訴說死馬遇到我們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