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7日 星期六

光影之間 - 佛雷和野上卓哉

  印度的正午很放肆,地面蒸出細細密密濕濡的水氣。整個城市心浮氣躁,馬路上原本就此起彼落的喇叭聲,此時更是不斷震天作響;午餐時間,一片汗氣蒸騰在簇擁的覓食人群。
  
  因為印度惡名昭彰的"黃金"傳說,所以我總是去雜貨店買蘇打餅當正餐,想遠離拉肚子的悲慘命運。然而,沒吃幾次就受不了,鼓起勇氣,我走進一間餐館,點了咖哩、去骨雞肉還有印度烤餅(naan)。正宗的咖哩和台灣的很不一樣,底下沉著香料,上面浮著一層油,顏色是咖啡接近紅色,味道有點嗆鼻。正確的吃法是用烤餅抓著雞肉還有咖哩來吃,印度人從不會把手弄髒,自己就沒有這樣的把握了。隔壁的印度人熟練俐落的一口又一口用手吃著,我有些不知所措,老闆很體諒的送上了叉子及湯匙,我用很不道地的方式吃了道地的咖哩。

  用餐時間結束,這座城市嘎然靜止。大部分的路邊攤舖上了油布,空無一人,老人、小孩、流浪漢安然的躺在路邊蔭下的長凳,沉沉睡去,幾圈光點篩落葉間,隨著微風輕輕搖曳,幾隻蒼蠅間或停歇在他們長長的睫毛上搓著腳,仍驚不醒甜甜的好夢。

  回到宿舍,早上我出門時還熟睡的佛雷起床了,坐在床上研究加爾各答的地圖。

  佛雷是德國人,高高壯壯的,有著啤酒肚,一臉褐色的落腮鬍與光頭,還有溫和的眼神。他是戒除菸酒諮詢員,也是一個爸爸,有兩個女兒。因為半年的假期,他一路從西藏、尼泊爾、喜馬拉雅山到印度,並在我住進旅館的同一天晚上入住。那時我剛回到房間,燈怎麼打都打不開,停電是整個印度的家常便飯,一個體型壯碩的人影進入房間,他也按了按開關。

  「不用試了,等一下它就會亮了」然後他拿出手電筒,找到自己的床位,再拿出盥洗用具,帶著手電筒去梳洗。洗好後,電也來了,他再從背包裡拿出枕頭套、被單、睡袋鋪在自己的床上,然後鑽進睡袋,睡著了。

  睡醒的佛雷看我回來,對我笑了笑,然後開始擤鼻涕「喜馬拉雅山太冷,結果我竟然到了印度感冒才跑出來。」他解釋,揉著紅紅的鼻子。

  「佛雷,你在看甚麼?你的地圖從哪裡來?」

  「這個地圖在旅客中心就拿得到。明天早上我還要去旅客中心一趟,問一問車票的事,然後去動物園,再去買火車票,不然就買不到了。」幅員廣大的印度,火車及巴士是最便利的交通工具。火車票最保險是出發前的兩個禮拜就要買,有時候一個禮拜前也不一定買得到。至於巴士,則是最富有冒險精神的人搭的。

  「佛雷,佛雷!」

  「嗯哼?」

  「你要待多久?」

  「不知道,看車票的情況。不過我希望等身體好一點再走,這一趟路下來,身體太疲憊了,要先休息一下。」

  佛雷是個有趣的德國人。由於同寢的幾乎都是日本人,而日本人幾乎不大說英文,我們開始聊起了文化現象。「那個日本女生說她在教小朋友英文呢。」佛雷提到同一寢已經在兒童之家(ShiShu Bavan)待了一年,現在在教小朋友英文的日本女生,接著皺了皺眉頭「可是她說的英文實在是...,不過就日本人來說已經算好了。」他補上一句。

  「對啊,她已經算說得很好了,就日本人而言。」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佛雷真是一針見血。

  「你會講英文很好,但是為什麼要有美國口音呢?」他扮了一個鬼臉,偷笑。

  「美國口音怎麼啦!台灣就愛用美國人教英文阿。結果大家的口音都這樣」我不服氣。

  「哈哈哈!美國口音哪裡好?妳不覺得都是從喉頭發出來的,壓得低低的嘎嘎叫,說起來很累,聽起來也很累嗎。你看,像我這樣講多輕鬆。」熟識了的佛雷很有趣,完全露出德國人的幽默的那一面。

  門口一陣聲響,野上卓哉回來了,他是跟我隔著一個空床位的日本男生。那個空著的床位,一半是我隨手亂丟的隨身物品;另一半則是他放菸灰缸及日本旅遊書的地方,偶爾還會有啤酒點綴。他結實精瘦修長,一身古銅,頭髮則是不羈的爆炸頭,尖尖的臉,細長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像隻極俊秀的狐狸,總是哈哈哈哈的大笑帶著純真的稚氣。他幾乎一句英文也不會講,只會說幾個零星的單字,於是,他總是用豐富的肢體語言跟我說話。

  日本人是個神奇的民族,就算英文破爛,但還是到得了所有地方,世界各地都有他們的蹤影。更厲害的是,他們永遠都有辦法找到自己的族群,也精通所有喝酒玩樂消費低廉的地方。日本人永遠是最有型的旅行者,穿著簡單卻風格的衣物飾品。從衣著跟眼睛形狀,就可以分辨出日本人、韓國人或是其他亞洲人。他們是我最敬佩的旅行族群,不靠英文,還是自信無畏的浪跡天涯。

  25歲野上已經在加爾各答待了四個月,一路從泰國、印尼到印度,至少旅行了1年。

  「你還要旅行多久呢?」我問。

  「旅行,恩,到沒錢,回日本。啊,回日本沒錢、沒工作,啊啊啊!」用幾個簡單的關鍵字回答完,他戲劇性的抱頭慘叫。慘叫完恢復鎮靜後,開始抽菸。野上很愛抽菸,早上抽晚上睡覺前也抽,我就算在睡覺,只要一聞到煙味就知道是他回來了。每天早上,只要比我早起,野上就會買兩份早餐,然後我們就一面吃著他買回來的早餐,一面很努力的聊天、很努力的聽懂對方說的話。

  佛雷和野上都比我早離開。

  我們可以輕易的學會相遇、學會熟稔,但永遠學不會別離。一個圈的盡頭不是圓滿,而是原點,一個孤單的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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