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咖啡館(BlueSky Cafe)是聖德街(Sudder Street)上外國人最愛群聚的地點。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我也常推開那扇風鈴叮噹清脆作響的玻璃門,坐在面朝著聖德街的落地玻璃觀景窗及玻璃門的角落位置。然後點一碗牛奶燕麥片加進許多砂糖,再點蜂蜜吐司作為一天的起頭。一面吃著豐盛的早餐,一面隔著一層玻璃看著聖德街景。
玻璃門與玻璃落地觀景窗形成一道玻璃牆,玻璃牆內沒有一丁點印度文化的影子,裡面的人除了員工,全不是印度人,充斥著各國語言--英文、德文、法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韓文、日文…等,獨獨聽不到印度語及孟加拉邦常用的孟加拉語,裡面供應的食物,多是西方常見的蛋捲、燕麥片、水果優格、義大利麵及披薩;玻璃牆外除了各色光影,所有的聲波都被回彈,當你往外看,用眼睛吸收街景光影,用眼睛聽,用眼睛想像,所有的感官神經聚焦於視覺,形形色色的行人有著自己的膚色、穿著、身形、行進目標、步伐姿態、神情以及我們看不見的腦中千迴百轉。
八點半到九點之間,玻璃門一定再一次被打開,進來一位穿著破舊土黃格子短襯衫,七分寬大卡其色褲子,踏著橘色骯髒橡膠拖鞋的三分頭老人。他抱著一大疊市場佔有率最高的當日英文報刊《印度時報》,一份四盧比。瘦小老人一桌桌的兜售,他不懂英文,對著每一個因早起而慵懶正在享受豐盛早餐的外國人比著四根手指代表價錢,有人買,他就咧開只剩三四顆牙齒的笑容,大多時候我會買一份,用四盧比看到一個老人開心的笑容做為一天開始的一部分很值得,雖然漫無目的翻閱到最後,又不知不覺看起玻璃窗外的無聲電影。
這一場場不曾間斷千變萬化隔著一層玻璃放映的無聲電影有些名為”生活”: 一群褐色小山羊因牧童開小差買糖吃,放肆在街道流竄,一名印度男子騎著腳踏車閃避不及摔了個四腳朝天; 一個深咖啡捲髮膚色淡褐的小男孩,穿著黃色上衣和牛仔褲,在路邊嘴咧得大大的,臉上布滿淚水,鼻涕流的老長還不時用手抹去,茫然的站著大哭,一名穿著鮮紅沙麗膚色略深的豐腴婦女往小男孩氣急敗壞的走去,小男孩馬上朝婦女奔跑鑽入她懷中。
有些無聲電影,卻名為”活著”,對於那些被”生活”遺棄的族群。印度有各式各樣的種族、宗教、語言,以及乞丐—男、女、老、少、四肢俱全、手殘腳廢、母親抱著嬰兒、小孩背著小小孩、趴著、坐著、站著、追著人跑。
貧窮的大地,滲出漠然的淚,黑色的淚流成亙古閃耀神聖光輝的恆河,穿貫赤裸顫抖的大地。
在印度,貧窮是一種普遍而非特例,歷史殖民的脈絡、種姓制度的根深柢固、近代政治鬥爭與政府腐敗、因應全球化而來的經濟轉型的陣痛以及中產階級人口的爆發,人人爭取自身利益的結果,就是屬於社會非少數卻是最低下階級的福利及權利被犧牲,他們是不被聽到的一群。”生活”的界定包含了再確定不過的”未來”二字,如果”未來”不一定存在的話,就只是”活著”,只要當下還有一口氣,就是真真切切的”活著”。在這裡,有遮風避雨的屋子,穿得暖吃得飽,在一天之內衷心的微笑很多次,期待明日朝陽的璀璨,就是富有的生活著。
一位將墨鏡置在髮間,身著便裝的外國男子在藍天咖啡館享受完早餐,一手插口袋,一手推開叮噹作響的玻璃門,燦爛陽光灑下,映得一頭茂密的金褐髮閃閃發光。
「今天的一開始真是愉快,要怎樣打發時間呢?」他可能如是想著,下一秒發生的事,連最明亮的光也會瞬間黯淡死去。
兩位不過七八歲的印度小女孩,穿著只能稱為破布的成人上衣,領子袖口沾滿汙漬,久未清潔的長髮糾成一綹一綹,因長期營養不良如敗草般枯黃粗糙。她們在整潔充滿朝氣的外國男子推開玻璃門的瞬間,如蒼蠅嗅到牛糞立即迎上,男子前一秒面容漾著的暖陽瞬間凝為冰霜,嘴角抿成嚴厲的一直線。小女孩們仰望著他,掌心朝上,不時用手摸摸肚子,外國男子面無表情視若無睹的閃開,小女孩馬上往後退堵住他的去路,終於,男子迎向她們殷殷期盼的視線,定定的看著,兩手比劃著大大又堅決的”不”,口型也是誇張的一次又一次的「不!」,繼圖擺脫她門往街道中心行進。
眼見肥羊要跑了,女孩們開始用力拉扯男子的衣角,男子激動的嘗試拉回,又顧忌旁人的眼光,不敢太大動作,畢竟他”看起來”是強勢的一方。周遭走過的印度人向小女孩們喝斥了幾聲,她們怎麼可能停手。
拉扯持續,一位健壯高大的外國男子和兩位瘦弱矮小的小乞丐,在小小的聖德街上聚成焦,開始有人停駐,越來越多眼光注視。終於,男子狼狽的放棄,雙手齊頭比出投降的姿勢,一面掏零錢一面神情嚴肅對著小乞丐們說話,小女孩們眼光只隨著掏錢的那隻手移動,錢一到手馬上轉身而去。外國男子在這一樁小風波落幕後,將置於髮間的墨鏡迅速帶往他的眼,大步的遠離是非之地。
所有在玻璃牆內目睹這幕景象的外國人,都替那位男子感到不好受,同時暗自慶幸自己不是這場風波中的主角。我有些不敢置信,這麼小的小孩,卻沒有一絲一毫那個年齡應該有的天真與可愛,而是帶著獸性的侵略;那位外國男子的態度,也令我訝異及困惑,他似乎用極大的努力才按捺住對兩位小乞丐動手的衝動,難道漠然的一走了之有那麼困難嗎?但是,我很快懂了。
幾天後早上,我走在公園街(Park Street)路邊建築的屋簷下,公園街是加爾各答主要幹道之一,座落許多著名的餐館與酒吧。一到夜晚,霓流虹轉,是紙醉金迷的不睡之國。之所以稱為公園街,是因為加爾各答有著全印度密度及數量最高的公園,而大多數主要的公園都集中在那條路上了。公園街路沿建築的組成跟聖德街主要由一棟棟中等高度的廉價旅館密集排列而成有很大不同,在英屬殖民時期(1772~1911)140年期間,加爾各答是英屬印度的殖民首都,因此留下了許多帶有英國殖民色彩的歷史建築,公園街邊就是由這些巨大連成一片,帶有深深的英國維多利亞風格建築排列而成,其中一棟很高很大很壯觀的白色英國風格建築,是掛有星星的旅館。那些英式風格的樓房屋簷下,總是擺滿一攤攤賣手表、香菸、零食、水果的小攤販,人潮越多,代表越多人會掏出錢包,乞丐也懂這個道理。
那天早晨,是人潮顛峰前期,建築的鐵捲門尚未拉起,小攤販零落落兩三攤正在準備著。我單純只是閒晃,現在我已經能安然的吸吐隨時揚起的塵土,一腳踏上路邊的垃圾也面不改色,黃色皮膚的亞洲面孔女人在這個國家異常惹眼,我逐漸習慣被當珍奇異獸大量注視,隨著我越來越融入當地,路邊搭訕的男子也越來越少。這座初識時並不討喜的城市,在有光的時候,其實很美麗,雨後藍得爽朗毫無漸次雜質的天,摩肩接踵的行人不小心發生擦撞相視微笑,還有每天一定要去的小茶攤,連烏鴉叫聲也不再刺耳。
毫無警戒心的,我被纏上了,一個小女孩手中牽著兩三歲看不出性別的小小孩,小小孩手上拿著半裝滿奶茶的鋼杯,小女孩的母親坐在不遠處的地上,穿著黑色的布掛,頭披著灰黑破舊的頭巾,磨滿厚繭的赤腳前放著一個缽,她的懷裡還有一個嬰兒,一個出生就注定活在暗處的嬰兒。
「錢、錢。」小女孩夢囈般低吟著,很熟悉的畫面。
她接著伸手,我搖頭,說幾聲「不!」
看進她的眼,一雙眼又大又明亮,卻一片空洞,沒有任何元素,純真、警覺、狡詐、哀傷、快樂、憤怒…都沒有,一片空白。她從一生下,每時每刻都是”如何活下去”的考驗,別無選擇,沒有遊戲,沒有鍾愛的洋娃娃,沒有學校和一同嬉鬧的朋友,她也曾經是被牽著的小小孩,那條三分鐘可以走完的騎樓就是她的世界,厚紙板堆成的三角形遮蔽處所內那坨破布就是她的家,自我意識從無到有所受的唯一教育就只有伸手、被拒絕、再伸手、再被拒絕、不管如何一定要賴著那個人不放、得到錢,尤其是視覺接收到非印度人的異國面孔,這套戲碼已經成為反射,不需思考,如肉食性動物狩獵的反射。
我的衣角開始被大力拉扯,兩三歲的小小孩也幫著姊姊拉住我,我慌了,正在擺攤的男人見到我的窘樣,對著小乞丐劈哩啪哈說了一串話,雙手比劃著,小女孩沒有任何反應,頭連偏一下都無,我扯著衣角往後退。
「不!不!不!快放手!」我開始覺得煩躁,小女孩和小小孩扯得更緊,兩方根本就是在拔河「不!不!錢,沒有!放手!」我聲音大了起來,轉而尖叫,神情變得兇悍,面頰如火燒般灼燙。
我猛然一拉,小小孩拿著鋼杯的手一個不穩,奶茶濺了出來,他開始大哭,即使那奶茶看似並不是非常燙手,高漲的氣燄如突然被針戳的氣球,一下子癟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用手忙亂去擦拭小小孩淌著奶茶的手及衣襟。
突然的變局使我由憤怒轉為驚慌「小小孩被燙到都是我的錯,是我太粗暴。」人在陌生的環境裡,容易喪失基本的理性判斷,不管前因後果的一股腦只把壞的往自己攬,即便非那麼一回事。擺攤男子再次說了一串話,上昂的語調加上手勢,完全聽不懂,只覺得男子在責備我如此兇,如此粗暴。
小小孩不停哀嚎,哭得我心煩意亂,手忙腳亂掏著錢包,看到25分硬幣覺得太少,一毛好像還是太少,在印度,給乞丐一毛錢相當於在台灣給乞丐30塊左右。幾乎是用推的,將5毛用力塞入小女孩骯髒的掌心,立時,她鬆手了,我不敢看她們,也不敢再看擺攤的男子一眼,倉皇逃離。
妳一直很想閉上眼,希望再張眼看到的就是想像的印度,那個印度存在於每一座城市中都有的藍天咖啡館角落,輕巧精緻的座落在外國人出沒的區塊,是有禮的、懂英文的、乾淨的、放鬆的,印度人都穿著色彩斑斕鮮紅土黃的傳統服飾,婦女身著華麗的沙麗,有條有理與你高談闊論印度文化哲學政治(用英國與印度腔夾雜的文雅英語),如同報紙方方正正的鉛字,然後或許有披著燙金邊華貴猩紅布料椅座的大象,從香煙裊裊的街上莊嚴踏過,是個讓我們不會食不下嚥的印度,卻非現實的印度—一個因貧窮而顫抖、不知所措的千年古國,然而,他們並不需要同情與憐憫。
這是印度人的哲學、印度人的文化,深沁骨肉的印度教的烙印,乞丐就該生為乞丐,就該扮演好乞丐的角色,沒有人覺得這樣的生活是不幸的,或對他們是不公平的。「業」造成「果」,這一世本本該生為身無自尊自愛的乞丐,擁有掠奪的權利,富有的人應該擔負被掠奪的義務與角色,堅決不容許質疑反抗,這是種姓制度所賦予的「角色」,也是再天經地義理直氣壯不過的事
這也同時造成印度獨特的國民性 ,個體安然於自己的小世界,極力維繫它的完整性,也成功的催眠自己它的完整,那破碎、不安、擾攘及痛苦的過往及現實似乎不存在,即使傷痕隨處可見。甘地的平等運動只成功的將「貧窮」這件事本身變成神聖、光明,活在貧窮暗處的”人”仍是神的棄民。
外人雖對於存在已久的種姓制度充滿苛責,然而到印度之前,多少的我們已懷偏見,藉由前人一字一句私下早已判定印度是個神祕貧窮骯髒的古老國度,印度人奸詐懶惰愛欺騙。我們認為自己是從一個更好更文明更有禮更成時的國家來貢獻印度的觀光收入,或是來”體驗”。這是國家對國家,文化對文化的種姓制度,並將自己過於幸福的價值觀及小世界強加在一個迥然不同的文化種族上,一個許多人萬分努力掙扎拋棄自尊自愛僅僅為了能夠”活著”的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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